与你于我
我叫宋屿,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六年,做过服务生、快递员、便利店收银,现在在一家奶茶店当店长。店开在大学城后面的那条街上,生意不温不火,刚好够我交房租,剩下一点钱还能偶尔去看场电影。日子就这么过着,说不上好,也说不上坏,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,没什么味道,但也不至于难以下咽。
我第一次见到林栀,是在一个下着暴雨的傍晚。
那天店里没什么客人,我正低头清洗封口机,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一声。我抬头,看见一个女生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,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颊上,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这场大雨里唯一没有被浇灭的东西。她怀里抱着一块画板,用外套裹着,自己淋成那个样子,反而把画板护得好好的。
“一杯热奶茶,全糖。”她说。
我多看了她一眼。来店里点全糖的人很少,大部分女生都喊着三分糖或者无糖,喝个奶茶像是在喝药。我做好递给她,她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指尖,冰得不像话。我转身从储物柜里翻出一条干毛巾递过去,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那笑容让我有点晃神。
“谢谢,不过毛巾被我弄湿了,改天还你一条新的。”
她说改天,我还真就等了那个改天。
三天后她真的来了,手里拿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毛巾,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全糖奶茶,然后打开画板开始画画。我借着收拾桌子的机会绕过去看了一眼,画的是我们这条街,梧桐树、路灯、斑马线,还有我的奶茶店。她画得很细致,连招牌上那只胖猫的胡子都没落下。
“画得真好。”我说。
她抬头看我,眼睛弯成月牙:“送你了,当是毛巾的谢礼。”
那张画后来被我裱起来挂在了店里最显眼的位置,熟客都问我是不是交女朋友了,我说不是,只是一个学美术的客人送的。他们不信,我懒得解释,因为我自己也不太信。一个送画的女生,和一个把画裱起来的奶茶店老板,怎么看都不像只是一面之缘。
但缘分这种事,从来不是你想有就能有的。林栀确实来得很频繁,每周至少两三次,每次都坐同一个位置,点全糖奶茶,然后画两三个小时的画。她什么都画,窗外的行人、桌上的绿植、后厨里打盹的橘猫,有时候也画我,不过那些画她从来不肯给我看,总是笑着用手盖住画纸说“还没画好呢”。
我慢慢知道了她的事。她叫林栀,美院大三的学生,喜欢全糖奶茶是因为小时候外婆总给她冲特别甜的麦乳精,甜味让她觉得安心。她的画在全国拿过奖,但她不喜欢那些刻板的命题创作,她说画画应该是一件自由的事,就像呼吸一样,不需要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呼吸。
我觉得她说得对。
那段时间我每次听到门口的风铃声,心跳都会莫名快半拍。我开始期待她出现,甚至偷偷记下了她喜欢的那款奶茶的冲泡时间,三分钟整,多一秒奶味会盖过茶香,少一秒甜度不够均匀。我什么都没说,什么都没做,只是把每一杯递给她的奶茶都做到我认为的最好。这是我唯一擅长的事,也是我当时唯一敢做的事。

转折发生在一个秋天的晚上。
那天林栀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,眼眶有点红,像是哭过。她照常点了全糖奶茶,但没有画画,只是捧着杯子呆呆地坐着,一直坐到快打烊。我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她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:“我外婆走了。”
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。她说过,外婆是唯一支持她学画画的人。家里人都觉得画画没出息,让她去学设计或者当美术老师,只有外婆摸着她的头说,囡囡画得这么好,将来一定能成为画家。她拼命考进美院,拼命拿奖,就是想证明给所有人看,也想让外婆看到。可现在,外婆看不到了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,嘴笨,能想到的任何话都觉得苍白无力。我最后只是站起来,走进后厨,给她做了一杯热牛奶,加了双倍的蜂蜜,端到她面前。
“今天不喝奶茶了,喝这个吧。”
她看了一眼杯子,又看了一眼我,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。她没出声,只是咬着嘴唇,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,把桌上的纸巾都泡皱了。我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她对面,什么都没说,一直到她哭完。
那天晚上我送她回了学校,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,但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突然转过身,看着我说:“宋屿,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我说。
她摇了摇头:“不只是为了今天的牛奶,还有这几个月所有的奶茶,每一杯都很好喝。”
然后她踮起脚,飞快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,转身跑进了校门,跑出去好几步才回头冲我挥了挥手,大声说了一句“明天见”。
我站在原地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秋天的晚风灌进领口,但我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发烫。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把那个蜻蜓点水一样的吻翻来覆去地想了一百遍,想到最后自己都笑了。
我们在一起了,顺理成章得连一句正式的表白都没有,好像本来就该这样。
那之后的日子是我二十多年人生里最快乐的一段时光。她还是会来店里画画,但不再一个人坐在窗边了,而是喜欢挤在后厨里,坐在我旁边看我煮奶茶。她说看我煮奶茶的样子很治愈,专注又认真,像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。我就笑,说煮奶茶算什么大事,她说算,用心做的事情都算。
她不忙的时候会拉着我去看各种画展,美术馆、画廊、甚至是街边的涂鸦墙。我看不太懂那些抽象的画,但她讲解的时候眼睛里有光,那种光比任何一幅名画都好看。有时候她会把自己的画拿给我看,画里渐渐多了我的影子,煮奶茶的我、擦桌子的我、靠在吧台上打哈欠的我。她说她在画一个系列,主题叫“日常”,而我是她日常里最重要的一部分。
我说那这个系列卖不出去,太普通了。她说没关系,最好的东西往往都是最普通的。
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,就像我以为她的“明天见”会是每一天的延续。但现实不像奶茶,没什么全糖的选项。
林栀大四那年,拿到了一个去法国交流学习的机会,为期一年。她接到通知的那天兴奋得不行,抱着我在店里转了好几个圈,说这是她离梦想最近的一次,巴黎有全世界最好的美术学院,有数不清的艺术展,有她所有仰望的大师。我替她高兴,是真的高兴,高兴到送她走的那天还一直笑着,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,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。
异地恋比我想象的要难得多。时差、距离、不同的生活圈子,都在一点一点地把我们拉远。她越来越忙,课程排得满满当当,还要跟着导师到处去看展、写生、参加各种沙龙。她认识了很多人,有才华横溢的画家,有眼光毒辣的策展人,有跟她一样热爱艺术的同龄人。她给我发过一张照片,是他们一群人在蒙马特高地上拍的合照,她站在中间,笑得灿烂极了,身边站着一个金发男生,正侧头看着她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,翻了个身对着墙壁发呆。
我们的电话从一开始的每天一次,变成了两三天一次,再到后来一周可能也说不上几句话。不是没有话题,而是话题越来越不对等。她说着巴黎的展览、塞纳河边的写生、某个画廊老板对她的赏识,而我只能说今天店里卖了多少杯奶茶、隔壁卖煎饼的大叔又跟城管吵了一架。我们像两条曾经交汇的线,正在被什么东西推着,往完全不同的方向延伸。
最后提出分手的人是林栀,但承认吧,在那通电话打来之前,我已经在心底预演过无数次这个结局了。
“宋屿,我觉得……我们可能不太合适了。不是你的问题,是我变了。我在这里看到了更大的世界,想走的路也越来越不一样了。我不知道怎么说,但我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林栀了。”
她的声音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传过来,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,听起来有些不真实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句话。我握着手机靠在吧台上,店里的灯已经关了,只有门口一盏小灯还亮着,光线昏黄,照亮柜台上那张她画的画,画里的梧桐树落了满地叶子。
“我明白。”我说。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不用说对不起,真的。”我笑了一下,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,“你好好画画,成为你想成为的那种人。”
挂了电话之后,我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。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吧台,蹭了蹭我的手背,我摸了摸它的头,心里空落落的,但奇怪的是,并不怎么痛。也许是因为痛得太久,已经麻木了,也许是因为这个结局早在意料之中,我连惊讶的情绪都省了。
后来的日子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。我一个人开店、关店、算账、进货,偶尔跟隔壁大叔拌几句嘴,偶尔一个人去看电影。墙上的那张画我没有摘下来,甚至换了一个更结实的相框,有客人问起,我就说是一个朋友送的,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讲。
时间是最不挑人的药剂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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