勇者内森在艾尔泽森林的深处发现了那个少女。
她蜷缩在一棵巨大的枯树根部，身体被墨绿色的藤蔓半掩着，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地面上，像破碎的月光。内森起初以为那是一具尸体，毕竟这片森林已经很久没有活人踏足了。魔物横行，瘴气弥漫，连冒险者公会都将这里划为禁区。若不是追踪那头三头蛇一路深入至此，他绝不会走进这种地方。
他蹲下身，伸手拨开那些碍事的藤蔓，却突然对上了一双睁开的眼睛。
那是极浅的紫色瞳孔，清澈得像能倒映出灵魂。少女没有尖叫，也没有躲闪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眼神里没有恐惧，也没有好奇，空得像一口枯井。内森下意识问了一句“你叫什么名字”，她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发出一段含混的音节，然后便沉默下去。
不会说话，又或者，不记得该怎么说话。
内森环顾四周，茂密的枝叶遮天蔽日，连鸟鸣都听不见。如果把这个看起来毫无自保能力的少女留在这里，她大概活不过今晚。他叹了口气，脱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她，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。
“我叫内森。”他边走边说，“是个勇者。”
少女没有回应。她的体重轻得惊人，像在抱一捧干枯的羽毛。
回到王都的住所之后，内森请了医师来看她。医师仔细检查了一番，摇着头说身体上没有外伤，也没有中毒的迹象，之所以无法说话、记忆全失，极有可能是某种高位阶的精神魔法所致。但具体是什么魔法、如何解除，他一无所知。
内森没有把她送去收容所或者教会。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，也许是那双浅紫色的眼睛让他想起了儿时养过的一只白猫，同样沉默，同样安静，同样在某天突然消失不见。他给她取了一个最简单的名字，叫白。
白适应人类生活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。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，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信息。内森教她用刀叉吃饭，她只看了一遍就学会了；教她辨认王都的街道和店铺，她走过一次便能原路返回。唯独说话这件事，她始终没能突破，喉咙里只能发出零星的几个音节，不成词语，更不成句子。
但内森能感觉到，她听得懂，而且学得很快。有时候他坐在窗边擦拭剑刃，白就安安静静地跪坐在一旁看着他，眼睛里渐渐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，不再是初遇时那口枯井，而像是一面镜子，映射出他的一举一动。
冒险者公会的任务不能一直搁置。内森休整了五天之后，接下了一个清剿东部矿洞魔物的委托。他原本想把白托付给隔壁的面包店老板娘照看，但在他收拾行装的当晚，白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角。
她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看着他。
内森最终还是把她带上了。
矿洞里的战斗并不复杂，盘踞在里面的不过是一群低阶的岩蜥。白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，安静地看着他的剑锋划破黑暗，看着魔物的鲜血溅上岩壁，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，甚至没有波澜。内森回头确认她安全的时候，忽然觉得她的眼神有些熟悉——那不是一个普通少女在目睹杀戮时该有的反应，太平静了，平静得像一个早已看惯生死的人在打量稀松平常的风景。
这种违和感在后来的日子里越来越强烈。
他们一起走了很多地方。北境的冰原、西漠的遗迹、南岭的沉船海湾。内森的名声随着讨伐对象的等级一路攀升，从王国的优秀勇者变成了整个大陆都闻名的英雄。白始终跟在他身边，像一个沉默的影子。她仍然不会说话，但内森已经能在她的眼神里读懂很多事情，比如晚餐想吃烤鱼而不是干粮，比如某条岔路隐藏着危险，比如她不喜欢那个油嘴滑舌的商队首领。
她甚至开始学习剑术。内森亲手给她打了一把短剑，重量极轻，刀刃却锋利得能切开铁甲。白在剑术上的天赋强得令人瞠目，短短三个月，她就能和内森打得有来有回。她的战斗风格和他截然不同，不靠力量，不靠速度，而是近乎本能地击中对手的破绽，精准得像提前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。
内森问她是怎么做到的，她只是摇了摇头。
转折发生在两年前的冬天。
王国发布了一道最高级别的悬赏令，讨伐对象是居住在龙骨山脉深处的远古魔龙。那是一条已经活了上千年的怪物，鳞甲足以抵挡攻城弩的正面射击，吐息能融化钢铁。在此之前，已经有四支精锐冒险者小队全军覆没在龙骨山脉里，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能运回来。
内森接了悬赏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，但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他必须去。勇者的使命从来不是为了加官进爵或者万人敬仰，而是把那些人类无法承受的威胁抹除。如果他不敢去，那这个国家还有谁敢去？
白一如既往地跟着他。
龙骨山脉的暴风雪几乎要将他们活埋在半山腰。内森用斗气硬生生撑开了一条路，两个人顶着能将人冻成冰雕的极寒一路向上，终于在山巅的龙巢中见到了那条远古魔龙。它的体长超过了五十米，通体漆黑，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燃烧着，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灼热的白烟。
那是一场几乎不可能赢的战斗。
内森拼尽了全力。他折断了两把剑，左臂的骨头被龙尾扫成了三段，胸口的肋骨也有好几处裂痕。白的情况比他更糟，她被龙的吐息擦中了后背，整片皮肤烧得焦黑，整个人伏在雪地里一动不动。内森咆哮着挥出最后一剑，将全身的斗气灌注进剑刃刺穿了魔龙的心脏。
魔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，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，金色的瞳孔逐渐黯淡了下去。
内森拄着断剑跪倒在雪地里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他挣扎着爬向白，用还能动的右手把她翻了过来。她的呼吸极其微弱，后背的烧伤触目惊心，但奇迹般的是，那些灼伤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我愈合。
他愣住了。
人类不可能拥有这样的恢复能力。
就在这时，魔龙庞大的尸体忽然剧烈收缩、坍陷，所有的血肉骨骼都在一瞬间化为齑粉，只剩下中央一颗悬浮在空中的黑色晶核。那颗晶核剧烈地震动着，发出一道刺耳的蜂鸣声，然后朝着白直直飞了过去，没入了她的胸口。
白的身体猛地弓起，银白色的长发从发根开始一寸寸染成漆黑，那双浅紫色的瞳孔瞬间化作了和魔龙一模一样的金色竖瞳。一股狂暴到令人窒息的魔力从她体内喷涌而出，将周围十米内的积雪全部蒸发成了白色的蒸汽。
内森被那股冲击掀飞了出去，后背撞上一块巨岩才停下。他咳出一口血，勉强抬起头，看见白——或者说，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白——正站在风暴的中心，周身缠绕着浓稠如实质的黑暗魔力，像一尊从深渊中爬出的魔神。
那一瞬间，他终于明白了一切。
他捡到的，从来都不是人类。
魔龙在临死前将自己的灵魂和力量全部转移到了白的体内，因为白本身就是它为自己准备的容器。千年来，远古魔龙一直在寻找能承受它力量的身体，而白，或者说这个被制成容器的少女，从一开始就是它用禁术创造出来的。她的记忆之所以一片空白，是因为她从来就没有拥有过属于自己的记忆。
她只是魔龙用来延续生命的器皿。
而现在，魔龙的意识正在她的躯壳中苏醒。
内森强撑着站起来，用仅剩的右手握住了断剑。
白站在那里，金色的竖瞳中翻涌着混乱与狂暴。她的意识显然正在与入侵的魔龙意志激烈地搏斗，身体不断地颤抖，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，喉咙里发出痛苦而破碎的音节。那些音节内森从未听过，却莫名地觉得熟悉，是那种在无数个旅途中她在睡梦中偶尔呢喃的音调，是他以为她正在慢慢学会说话的证明。
她一直想和他说话。
从一开始就是。
内森丢掉了断剑，一步步朝她走过去。黑暗魔力像无数把利刃割裂他的皮肤，每靠近一步都要承受更大的痛苦，但他没有停下脚步。他走到白面前，伸出还能动的右手，轻轻按在了她的头顶上。
“白。”他说，“你想叫我什么？”
她浑身剧烈地一震，金色的竖瞳中忽然涌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水。那些眼泪冲刷着瞳孔中的金色，一滴，两滴，像是某种封印被从内部撕裂。她张着嘴，喉咙剧烈地滚动着，嘴唇颤抖得几乎无法成形，但最终，一个破碎的、沙哑的、几乎拼尽了她全部力气的音节从她嘴里迸了出来。
“…内……森。”
那个词说出口的瞬间，她瞳孔中的金色彻底碎裂了。
魔龙的意识在她的灵魂深处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咆哮，然后像被阳光照射的积雪一样迅速消融。那颗没入她胸口的黑色晶核表面出现了无数裂纹，紧接着炸成了一片细碎的光尘，消散在暴风雪中。
白的发色从发梢开始褪回银白，身体软软地倒进了内森的怀里。
暴风雪停了。
阳光从云层缝隙中倾泻下来，照在这片千年来第一次沐浴到日光的山巅上。
内森抱着她跪在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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