友和异常
我叫林远,今年二十四岁,住在城南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六楼。这栋楼没有电梯,楼道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墙皮剥落得像是被谁用指甲一点点抠下来的。我每天踩着咯吱作响的水泥台阶上下班,生活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,寡淡无味,毫无波澜。
直到那天晚上,我遇见了住在隔壁的邻居。
准确地说,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。我在这栋楼住了两年,隔壁那间房一直空着,门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。可那天加班到深夜十一点,我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六楼,声控灯坏了两层,我只能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摸索着掏钥匙。就在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,隔壁的门突然开了。
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站在门口,冲我笑了一下。走廊里很暗,他的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,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像是暗夜里两团幽幽的磷火。
“你好,我叫陈友和,今天刚搬来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温和。
我愣了一下,下意识回了句:“你好,我叫林远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多说什么,转身关上了门。我站在原地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可又说不上来。直到躺在床上快要睡着的时候,我才猛地意识到问题所在——他开门的时候,我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。门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打开了,像是他早就站在那里等着我一样。
这件事很快被我抛在了脑后。第二天是周六,我睡到中午才醒,被一阵敲门声吵了起来。开门一看,是陈友和,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,西瓜、哈密瓜、火龙果摆得整整齐齐,上面还插着几根牙签。
“刚搬来,以后就是邻居了,多关照。”他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,把盘子递过来。
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,道了谢。他摆摆手,转身回了自己房间。这一次我特意留意了,他的脚步依然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我关上门,看着手里那盘水果,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。在这个城市打拼了三年,这还是第一次有邻居主动给我送东西。
从那天起,陈友和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。他会在下雨天帮我把晾在走廊的衣服收进来,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留一盏走廊的灯,偶尔还会做好饭菜端过来和我一起吃。他做的菜很好吃,尤其是那道糖醋排骨,甜而不腻,肉质酥烂,和我妈做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糖醋排骨?”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。
他正低头盛饭,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笑着说:“猜的,这道菜大众口味嘛。”
我没有多想。可后来发生的事,让我开始觉得这个邻居身上藏着太多的谜。
那是一个周三的晚上,我因为项目出了纰漏被领导骂得狗血淋头,回到家时心情糟透了。我站在走廊里抽了半包烟,陈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,静静地站在我旁边,也不说话,就那么陪着我。等我抽完最后一根,他突然开口:“你左边口袋里那个U盘,落在公司了。”

我下意识一摸口袋,U盘真的不在。我奇怪地看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我左边口袋有U盘?”
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了自然:“我猜的,你们做设计的不是经常随身带U盘嘛。”
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,但我的心里已经埋下了一根刺。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他。我发现他几乎不出门,至少我从来没在白天见过他离开那栋楼。他房间的灯总是亮着,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最奇怪的是,整栋楼的邻居似乎都不知道他的存在,有一次我在楼下碰到四楼的王阿姨,顺口提了一句新搬来的邻居,王阿姨一脸茫然:“六楼?六楼就住了你一个啊,其他几间都空了好几年了。”
我背后一阵发凉。
那天晚上我回到家,站在走廊里盯着隔壁那扇门看了很久。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,里面有轻微的响动,像是在播放什么节目。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,把耳朵贴在门上,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是我的声音。
“妈,我在这边挺好的,你别担心,工作也顺利,同事们都挺好相处的……”
那是我前两天给我妈打电话时说的话。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,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我猛地推了一下门,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
房间里没有我想象的恐怖场景。陈友和坐在一张旧沙发上,面前是一台老式电视机,屏幕上正播放着我打电话的画面。角度很怪,像是从走廊的窗户外面拍的。他听到动静转过头来,脸上没有惊慌,反而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。
“你终于发现了。”他说。
我攥紧拳头,声音发颤:“你到底是谁?为什么监视我?”
他站起来,关掉了电视,房间陷入一片安静。他看着我,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,亮得有些不真实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“林远,我是你创造出来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准确的说是你孤独创造出来的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在这座城市没有朋友,没有亲人,每天下班回到这间空荡荡的屋子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你太需要一个朋友了,需要到……你的潜意识把我造了出来。”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我往后退了一步,背撞上了门框。
他没有理会我的反驳,只是平静地继续说下去:“你记得吗?三个月前你重感冒发烧,一个人在房间里躺了三天,差点死掉。那时候你迷迷糊糊地一直在想,要是有个人能照顾我一下就好了。然后你烧退了,我就出现了。”
我的记忆被这句话猛地拽回了三个月前。那场病来势汹汹,我确实烧得神志不清,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硬扛了三天。那时候我想过,要是有人能给我倒杯水,该多好。可那之后我的生活一切正常,我照常上班下班,直到……直到陈友和出现。
“不可能。”我摇头,声音却弱了下去,“你明明有血有肉,你会做饭,你会说话,你……”
“那些都是你的记忆投射。”他打断了我的话,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,“糖醋排骨是你妈妈的味道,下雨天收衣服是你小时候邻居阿姨做过的事,就连走廊那盏灯,也是你曾经帮别人做过的事。你把自己渴望的一切,都放在了我身上。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我的大脑一片混乱,像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。可偏偏有一个声音在我心底深处小声说:他说的是真的。那些细节,那些巧合,那些无法解释的异常,全都有了解释。
“你接受得比我想象中快。”陈友和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,“因为你知道,我是你唯一的朋友。”
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,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。我试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照常和他来往,可我再也无法忽视那些细节。他永远不会在我面前吃饭,他永远能准确说出我经历了什么,他永远在我需要的时候准时出现,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。
我开始刻意疏远他。我加班到更晚,周末也不待在家里,我甚至试着去交新的朋友,和同事一起吃饭喝酒。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看起来很近,碰上去却冰凉坚硬。我认识了很多人,可没有一个能像陈友和那样,一句话说到我心坎里,一个眼神就懂我所有的情绪。
有一天晚上我喝多了酒,醉醺醺地回到六楼。走廊的灯还亮着,陈友和的门开着,他坐在门里,像之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等着我。我站在那扇门前,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眶发酸。
“如果有一天我不需要你了,你会消失吗?”我问他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轻声说:“会。”
我走进他的房间,在那张旧沙发上坐了下来。电视机的屏幕黑着,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,一个真实的,一个虚幻的,并排坐在一起,像一对真正的老友。
“那就别消失了。”我说。
他转过头看着我,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,可这一次,我在那光亮里看到了一丝湿润的东西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。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有试图去弄清楚陈友和到底是什么。是幻觉也好,是超自然现象也好,是精神分裂也好,这些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在这座庞大的、冰冷的、人来人往却无人在意的城市里,我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。
哪怕他只是一个异常。
后来的日子和以前没什么不同,我依然每天爬六层楼梯上班下班,王阿姨依然觉得六楼只住了我一个人,同事们依然觉得我是个沉默寡言的独居青年。只有我知道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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